在中原大地隆起的脊梁上，黃河水日夜奔流，把泥土的厚重、歲月的蒼茫、人間的忠孝節(jié)義，都揉進了一種叫作豫劇的聲腔里。千百年來，這門從鄉(xiāng)野間生長起來的藝術，承載著中國人最樸素的情感，也養(yǎng)育出一代又一代把生命交給戲臺的藝人。
李樹建，就是其中最耀眼、最堅定、最深情的一位。
李樹建先生近照
他是中國戲劇家協(xié)會副主席、河南省戲劇家協(xié)會主席，豫劇李派藝術的創(chuàng)立者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豫劇代表性傳承人，更是一位被百姓捧在心上、被時代記在功冊上的德藝雙馨人民藝術家。從豫西深山的放牛娃，到唱響百老匯、好萊塢、維也納金色大廳的戲曲大師；從風雨兼程的學藝之路，到扛起豫劇發(fā)展大旗的領軍人物；從黃浦江畔的劇場獻藝，到北京河南大廈的小劇場，他用近半個世紀的粉墨春秋，書寫著與時代同行、與人民同心的藝術華章。
黃土生戲韻，寒苦鑄初心
1962年的春天，豫西伏牛山深處的觀音堂村，一聲啼哭落在黃土坡上。李樹建降生在一戶普通農家，泥土是他的襁褓，饑餓是他的童年，而唯一能照亮灰暗日子的，是遠處廟會戲臺上傳來的、蒼涼悠遠的豫劇聲腔。
那時候的鄉(xiāng)村，沒有燈光球場，沒有影院劇場，唯有逢年過節(jié)的一臺戲，是全村人的精神盛宴。年幼的李樹建常常光著腳，扒在戲臺欄桿外，一看就是一整天。鑼鼓一響，他便忘了饑餓，忘了寒冷，忘了生活的窘迫。戲臺上的人一哭，他跟著落淚；戲臺上的人一笑，他也跟著舒展眉頭。他不懂什么是程式，什么是聲腔，只知道，那些穿著戲服的人，唱的是人間的道理，演的是百姓的心事。
一顆種子，就這樣落在了貧瘠的土地里。
他想唱戲。這個念頭一旦生根，便再也拔不出來。
十五歲，他揣著一身單薄的衣裳，踏上了求藝之路。那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路。沒有背景，沒有師承，沒有童子功，他一次次被劇團拒之門外。考官們搖著頭說：“嗓子不錯，不會演戲?！币痪漭p描淡寫的評價，足以擊碎一個少年全部的驕傲。
但李樹建沒有退縮。
伏牛山養(yǎng)育的孩子，骨子里帶著山一樣的倔強。他白天幫家里干農活，夜里對著山谷喊嗓，把每一句唱腔磨得透亮，把每一個身段練得扎實。寒冬臘月，手腳凍得青紫，他依舊在雪地里跑圓場；盛夏酷暑，汗水浸透衣衫，他依舊對著鏡子反復糾正眼神與步態(tài)。別人練一遍，他練十遍；別人睡下了，他還在燈下琢磨戲文里的一字一句。
命運從不辜負孤注一擲的堅持。
終于，洛陽戲曲學校向他敞開了大門。他如饑似渴，把所有的苦，都化作臺上的光。從學校到劇團，從跑龍?zhí)椎街餮荩徊揭徊?，從最底層的位置，向著戲臺中央走去。他深知，自己不是天賦異稟的神童，只能做最肯吃苦的匠人。
那段在泥土里掙扎、在風雨里生長的歲月，沒有把他壓垮，反而鍛造了他藝術中最珍貴的底色——悲憫、真誠、接地氣、懂人民。他后來所有的戲，所有的聲腔，所有打動億萬觀眾的力量，都來自這段與土地、與苦難緊緊相連的少年時光。
“戲比天大”，這四個字，從他站上戲臺的第一天起，就刻進了生命。
一腔忠孝節(jié)義，唱徹人間山河
戲曲是中國人的精神故鄉(xiāng)，而李樹建，正是那位守望著故鄉(xiāng)、不斷把故鄉(xiāng)精神唱給世人聽的歌者。
在很長一段時間里，傳統(tǒng)戲曲面臨著困境：院團凋敝、人才流失、觀眾老化、市場萎縮。1999年，李樹建接手河南省豫劇二團時，賬面上只有800元。服裝陳舊，設備老化，人心渙散，連一場像樣的演出都難以支撐。
很多人勸他：“別接這個爛攤子，接了就是自討苦吃?！?/p>
但他偏要接。
他說：“豫劇不能倒。豫劇倒了，中原人的魂就少了一根支柱?！?/p>
他帶著全團人，喊出了十六個字：團結拼搏，滾石上山，走出困境，敢為人先。沒有資金，他四處奔走，甚至自掏腰包墊付；沒有劇本，他登門求賢，三顧茅廬請劇作家陳涌泉出山；沒有市場，他帶著劇團一頭扎進基層，從鄉(xiāng)村土臺到工礦車間，一場一場演，一步一步闖。白天談合作，晚上排新戲，餓了啃饅頭，累了靠在椅背上歇一會兒。那段日子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隊伍。
正是在最艱難的歲月里，一部傳世之作誕生了——《程嬰救孤》。
這出戲，寫盡了忠與義、忍與痛。李樹建飾演的程嬰，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，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、卻在絕境里守住大義的普通人。他把半生的苦難、堅韌、悲憫，全部注入這個角色里。唱腔蒼涼沉郁，如黃河奔涌；表演入骨傳神，讓天地動容。當程嬰抱著孤兒在舞臺上踉蹌前行，那一句“為救孤我舍去驚哥親生子”的唱段，不知讓多少觀眾潸然淚下。
《程嬰救孤》一亮相，便石破天驚。
《程嬰救孤》劇照
文華大獎第一名，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第一名，十四項國家級大獎收入囊中，一舉改寫了河南戲曲的歷史。這出戲，演遍大江南北，感動了無數(shù)觀眾，也讓豫劇真正站上了全國藝術的最高峰。
一部火了，他沒有停步。
緊接著，《清風亭上》泣血而來，以孝動人，演一場人間至情。李樹建飾演的張元秀，在寒風中拄著拐杖，一聲聲呼喚著養(yǎng)子，那泣血的唱腔里，藏著天下父母最無私的愛與最錐心的痛。這出戲演出超三千場，被全國上百個劇種移植，成為弘揚孝道文化的標桿。
《蘇武牧羊》傲然挺立，以節(jié)氣立骨，唱一曲家國忠誠。他飾演的蘇武，在北海邊十九年茹毛飲血，手持漢節(jié)，須發(fā)皆白，那高亢悠遠的唱腔里，是中華民族不可摧折的氣節(jié)與風骨。
《義薄云天》豪情萬丈，以義貫古今，塑一座精神豐碑。他重塑的關羽，不再是臉譜化的神祇，而是有血有肉、重情重義的英雄，讓“義”字在當代依然振聾發(fā)聵。
四出大戲，合為忠孝節(jié)義四部曲，成為當代中國戲曲不可逾越的高峰。
有人說，李樹建的戲，有金石之聲，有山河之氣，有父母之情，有赤子之心。
他唱的是古人，講的卻是今人的道理；演的是歷史故事，照見的卻是當代人心。他讓豫劇不再只是鄉(xiāng)間的娛樂，而是成為一種能夠震撼靈魂、教化人心、凝聚民族精神的藝術力量。
在舞臺上，他是程嬰，是張元秀，是蘇武，是關羽；在舞臺下，他依舊是那個從豫西山村走出來的孩子，謙卑、誠懇、心懷敬畏。他常說：“我只是一個為人民唱戲的演員。”
臺上演盡悲歡，臺下一生赤誠
德藝雙馨，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，真正做到，要用一生去踐行。
李樹建的藝，夠高；李樹建的德，夠重。
他一生以常香玉大師為榜樣，把愛國、為民、奉獻、擔當，刻進行動里。作為黨的十八大代表、第十三屆全國人大代表，他為戲曲發(fā)聲，為文化奔走，多次在全國兩會上提交關于戲曲傳承發(fā)展的提案；作為文藝工作者，他把最優(yōu)質的演出送到最基層的土地上。
山村的土臺子，城市的大劇院，對他而言，分量一樣重。
在河南的偏遠鄉(xiāng)村，他曾面對數(shù)萬鄉(xiāng)親露天演出。沒有華麗燈光，沒有精致布景，只有一輪明月，一片黃土，一群翹首以盼的百姓。他站在臺上，一開腔，臺下便鴉雀無聲。老人抹淚，孩子凝神，鄉(xiāng)親們用最樸素的掌聲，回報這位心里裝著他們的藝術家。
他說：“觀眾在哪里，戲臺就在哪里；人民需要什么，我就唱什么?！?/p>
從藝近五十載，他把百分之八十的演出，留給了基層，留給了百姓。無論多苦多累，只要臺下有觀眾，他就全力以赴，從不敷衍。有一次在山區(qū)演出，突降暴雨，舞臺泥濘，道具受損，他卻堅持把戲演完，因為他看到臺下的鄉(xiāng)親們，寧愿淋著雨，也不肯離去。
成名之后，他依舊樸素如初。不擺架子，不耍大牌，待人謙和，對同行尊重，對晚輩提攜。在文藝界，他是公認的厚道之人、實在之人、可信之人。
名利當前，他看得很淡。他把無數(shù)榮譽藏在身后，依舊每天堅持練功、吊嗓、研讀劇本。如今剛過花甲之年，一站在臺上，依舊光芒萬丈。那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力量，是藝術修煉出來的風骨，更是一顆赤子之心散發(fā)出來的光。
有人問他：“你已經(jīng)功成名就，為什么還要這么拼？”
他只回答一句話：“戲比天大，不能辜負?！?/p>
黃浦江畔傳豫韻，京華小劇場暖鄉(xiāng)情
李樹建的戲臺，從來不止于中原大地。為了讓豫劇走出河南、擁抱更廣闊的舞臺，他數(shù)次奔赴上海，在這座開放包容、海納百川的現(xiàn)代都市里搭臺唱戲、舉辦專場劇場，讓雄渾厚重的豫劇，與精致典雅的海派文化相遇、相融。
在上海的劇場里，沒有地域的隔閡，只有藝術的共鳴。他帶著《程嬰救孤》《清風亭上》等經(jīng)典劇目登臺，一開腔便征服了見多識廣的上海觀眾。豫西調的蒼涼悲壯，李派唱腔的深情厚重，在黃浦江畔久久回蕩。許多本地戲迷原本對豫劇不甚熟悉，卻在他的表演中讀懂了忠孝節(jié)義的精神內核，感受到中原文化的磅礴力量。他以戲為橋，讓豫劇在長三角文化沃土中扎下根來，也讓南方觀眾真正認識到：豫劇不只是鄉(xiāng)音，更是直抵人心的民族藝術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，每至元旦、春節(jié)前夕，李樹建總會如約出現(xiàn)在河南大廈，在一方溫馨的小劇場里，點亮歲末最動人的鄉(xiāng)音燈火。
這里沒有盛大的排場，沒有奢華的舞美，只有一桌二椅，一腔一調，卻盛滿了濃濃的鄉(xiāng)情與年味。在京工作、生活的河南鄉(xiāng)親，熱愛戲曲的首都觀眾，早早等候在此，只為聽一段熟悉的唱腔。李樹建親自登臺，與弟子們聯(lián)袂獻藝，經(jīng)典唱段信手拈來，慷慨處聲震屋瓦，深情處催人淚下。小小的劇場里，掌聲不斷、暖意融融，鄉(xiāng)音成了最濃的年味，戲曲成了最親的團圓。
他說：“逢年過節(jié)，能讓在外的河南人聽到家鄉(xiāng)戲，讓更多朋友愛上豫劇，這方小劇場，就比任何大舞臺都有意義?！?/p>
這一方京城小劇場，是他獻給鄉(xiāng)親的新年禮物，也是他扎根人民、服務人民最樸素、最真誠的見證。
而他的藝術征途，更遠渡重洋，唱響世界。
他帶著豫劇經(jīng)典《程嬰救孤》，一路登上美國百老匯舞臺，走進好萊塢杜比大劇院，成為中國戲曲界首位整臺劇目亮相世界頂級藝術殿堂的藝術家。在百老匯的燈光下，東西方文化在此交匯。沒有字幕翻譯，沒有語言鋪墊，僅靠唱腔、身段與情感，李樹建便征服了全場海外觀眾。當程嬰的隱忍與大義在舞臺上綻放，臺下掌聲雷動、熱淚縱橫。
海外媒體評價：李樹建的豫劇，讓世界看到了中國藝術的靈魂。
從上海的現(xiàn)代劇場，到北京河南大廈的溫情小劇場，再到紐約百老匯的國際舞臺，李樹建以步履不停的堅守證明：豫劇的根在民間，魂在人民，天地卻無限寬廣。
薪火傳萬代，豫劇向新生
一個藝術家的偉大，不只在于他唱得有多好，更在于他為這門藝術留下了什么。
李樹建最可貴的地方，是他不僅自己站上了藝術高峰，還為豫劇鋪就了一條通往未來的路。
面對時代變遷，新媒體沖擊，年輕觀眾遠離劇場，很多傳統(tǒng)劇種日漸式微。李樹建沒有固守舊路，而是以開拓者的勇氣，為豫劇尋找新生。
他率先走進直播間，用互聯(lián)網(wǎng)把豫劇送到千萬年輕人面前。一場直播，數(shù)百萬人在線觀看，相當于過去十幾年的觀眾總和。他拍短視頻，講戲里故事，傳經(jīng)典唱段，讓無數(shù)年輕人驚呼：“原來豫劇這么動人！”
他推動沉浸式演出、跨界融合、校園普及、海外傳播，讓古老戲曲跟上時代步伐，走進年輕人群，走向世界舞臺。美國百老匯、好萊塢杜比劇院、維也納金色大廳……都留下了豫劇的鏗鏘聲韻。李樹建，讓世界通過豫劇，讀懂了中國文化的深沉與博大。
更讓人敬佩的，是他對傳承的執(zhí)著。
他創(chuàng)立李派藝術，廣收弟子三百余人，上至名家新秀，下至基層演員、戲曲愛好者，甚至外國友人。他不藏私，不保守，把一生所學，傾囊相授。他在中國戲曲學院開設李派弟子培訓班，讓基層弟子走進戲曲最高學府深造；他推動河南大學河南戲劇藝術學院建設，擔任名譽院長，為豫劇培養(yǎng)后備人才；他一手打造河南豫劇院青年團，把“黃埔一期”的豫劇本科班學子全部納入麾下，親自指導、悉心培養(yǎng)。
他常對弟子說：“學藝先學德，演戲先做人。技藝可以練，良心不能丟?！?/p>
在他的努力下，一批又一批青年戲曲人才茁壯成長，接過了豫劇的大旗。曾經(jīng)凋敝的梨園，重新枝繁葉茂；曾經(jīng)冷清的劇場，再次響起經(jīng)久不息的掌聲。
他用實際行動證明：傳統(tǒng)不是包袱，而是財富；傳承不是守舊，而是新生。
花甲正風華，好戲還在后頭
從伏牛山的放牛娃，到豫劇界的旗幟；從黃土坡上的一聲唱腔，到百老匯的文化名片；從上海劇場的余音繞梁，到北京河南大廈的鄉(xiāng)音暖心，李樹建的藝術之路，就是一部與時代同行、與人民同心、與戲曲同命的奮斗史。
他把苦難化作唱腔，把堅守化作風骨，把忠誠化作戲文，把人民放在心上。
他是演員，是院長，是主席，是導師，但他最在意的身份，永遠是：人民的藝術家。
粉墨春秋近半百，花甲之年正風華。
如今的李樹建，剛過六十，精神矍鑠、意氣風發(fā)，依然活躍在舞臺最前線。練功、排戲、演出、講課、傳承、推廣……他的每一天，都被豫劇填得滿滿當當。只要觀眾想聽，他就開口唱；只要舞臺需要，他就挺身站。
他常笑著說：“我不老，我還能唱，好戲還在后頭！”
黃河依舊奔流，中原大地依舊厚重。
舞臺不老，戲韻不老，精神不老。
李樹建，這位從泥土里走出來的人民藝術家，依然站在新時代的戲臺中央，唱著老百姓愛聽的戲，走著為人民服務的路。他用初心不改的堅守告訴我們：
只要人民喜歡，戲曲就永遠有生命力；
只要心中有百姓，舞臺就永遠有光芒；
只要忠孝節(jié)義傳下去，中華民族的精神就永遠生生不息、萬古流長！（何東先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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